心纳百川有沟壑，且须从头学字来。
望海堡位于辽东澄沙河入海口，入海口南有半岛突入海中，堡垒依山而建，与广鹿岛隔海相望，仅距三十余里。沿海岸线向西南行约十几里，有山名曰扁担山，山坳处有一小山村，五十余户人家，名曰靠山屯，此即狗子的老窝。
话说此屯也是奇葩，面海背山，耕地少的可怜，盐碱地颇多，海边要么怪石嶙峋，要么滩涂泥泞，村人虽是汉人，却全靠渔猎过活。官府虽也知此地，却从未有来收税，无地可耕，你收的甚税？村民也是源自五湖四海，五行八业，军籍，奴籍，匠籍逃人，流民，流放官吏……这帮子山东弃民都是原籍生活不如意，逃来辽东讨生活，毕竟这里地少人稀嘛，又天高皇帝远，什么逃籍也是无人追查。
狗子的老爹老娘就是从山东逃难过来的，老爹家里排行老二，家里旱田五亩，尚不够老大一家吃喝，老二便只能给当地富户做个佃户，真正是一年辛苦为谁忙？天天喝粥也是奢望。气不过的老爹老娘，于新婚一年后，在发小李仲平的帮助下，逃离老家，搭商船来到靠山屯，秋冬进山打猎，春夏跟着商船做伙计，跑两次朝鲜，生活还算过得去。
这一日，狗子从炕上爬起，吃了碗米粥拌腌菜。便舔着脸对着老娘说道“娘，俺都四岁了，是不是可以读个书啥的，天天在家里呆着，您看着也是烦。”
“咱家祖上就没读书的料，上追八辈子都是大字不识一个，你读书作甚？再说，最近的先生，也在新山集才有，难道老娘天天爬十几里山路送你过去？”赵杨氏看着四岁的儿子也是无语，咋就这么事多呢，浑浑噩噩的玩泥巴不好么？
“咱屯子里就有啊，跑啥新山集！娘，莫不是老爹出海，你就发傻了吧？再月余就回来了，莫太思念~~~”
“你这混小子，天天同老娘抬杠，也不知上辈子做了什么孽，生出你这么个蛋！咱屯子里哪有先生？舞刀弄枪的倒是一大把。”
“娘，您莫不是忘了刘昌刘老汉了吧？人家虽然现在落魄，想当初也是做过一县吏员的，俺就是想认识几个字，又不是想考功名。”狗子苦啊，前世的简体字在这时代吃不开，咱不求精专，但这个时代的文字起码要会读写吧？不然长大之后能做个甚。
“也是，谁说咱家就不能出个读书人了？等我儿当了状元郎，骑着高头大马在你大伯前面晃一下，气死他！”说话间，老娘走到灶台，将挂着的一条狍子肉拎在手里，抓着狗子的手就夺门而出。
“哎~哎~哎~娘，您慢点，都被您带飞了，啊~~~我鞋子掉了”老娘就是这么风风火火，没得办法。
行不到半里，便到一土坯房前，老娘帮狗子整理了一下衣衫，清了清嗓子。
“刘先生在家么？我是春哥家里的，跟您商量个事。”
房门没有开，只有略显烦躁的声音传出“何事？叫仲平来找我，你一介女流，来找我作甚？”
老娘撇撇嘴，看着狗子小声说道“听见没有？老先生不见娘，你要读书，要自己想办法。”说罢，将袍子肉往狗子身上一挂，飘然而去。
没得办法，狗子只好对着房门拱拱手，奶声奶气的说道“学生赵狗子，见过先生，久闻先生博学多才，学贯古今，有教无类。今学生特备束脩狍子肉两斤，如能投先生门下，光耀门楣，感恩不尽。”说完之后，便老老实实矗立檐下。
良久，房门才吱吱呀呀的打开，刘先生身穿浆洗发白的长袍，头裹方巾，背着手看向狗子。其实刘先生见过狗子多次，屯子就这么大，小孩子乱窜也是正常。但是今次听到狗子的一串拜谒之词，却颇为惊讶，哪里学的这许多言语？他那大字不识的爹娘绝无可能，想必这孩子有些宿慧。再看向狗子手里的狍子肉，两月未尝肉味啦~也罢，姑且一试。
“尔读书为何？”
“学生读书，不为功名，在明心见智。”
“尔言语颇有章法，何人所教？”
“学生曾随父去新山集，初闻读书声，依墙而听。”
“甚好，我便收你这学生，看尔日后如何！取茶来~”说罢，刘先生转身进屋，端坐于炕上。
狗子跟随进屋，四处乱看，诺诺不言。
“作甚？拜师需礼，敬茶可懂？”
“那个，那个先生，您的茶碗在哪里？小子这就给您斟茶。”
刘先生用余光瞟了瞟灶台的粗瓷大碗，狗子立刻会意。用粗瓷大碗装了水，恭恭敬敬端给先生，然后跪地拜师，至此礼成。
“入我门樯，当仅守礼仪，天地君亲师，不得忤逆”
“学生谨记！”
“好了，自明日起，每日申时授课，去罢！”
狗子退出房门，心下一块石头总算落地，也不知这个书怎么读法，来日再看。蹦蹦跳跳的回转家门，见隔壁春哥家的丫蛋正在院子里乱跑，忍不住捏住丫蛋粉嫩的脸蛋，使劲的揉搓了几下，转身就跑。
“狗子，你个大坏蛋！我跟你拼了”丫蛋张牙舞爪的追着狗子，在院子里驴拉磨式的奔跑，眼看越追越远，气的坐在地上哇哇大哭，眼泪就着灰尘在脸蛋上画了两条长线。狗子才罢手。
“丫蛋，明天跟我去读书吧？我一个人太无聊了。”
“读书能干甚？俺娘说了，要学针线呢，长大了好嫁个好人家。我最近正学着用柳条做哨子呢，可好玩了”丫蛋忘记了嚎哭，一脸茫然的看着狗子。
“其实呢读书更能嫁个好人家，还能穿漂亮的裙子，擦漂亮的胭脂哦。你看到门上贴的年化了吧？就那个光屁股妹妹那个嘴唇，红红的，可好看了”
“不要，我要做哨子！还有，我不跟你玩！”
“哎~~~这样吧，如果你跟我去读书，我就再也不欺负你了”
“好！”丫蛋愉快的爬起来，啪啪屁股上的尘土“狗子哥，你再给我讲个故事吧，就那个匹诺曹的故事”
“可以，但是讲故事之前呢，我们先来复习功课，1到9都会写了么？”
“狗子哥，俺娘说你那是鬼画符，不让我跟你瞎胡闹！”丫蛋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，气呼呼的对着狗子说道。
“你要听哥的，知道不？这个你必须学，不然我天天掐你脸蛋，揉乱你的头发！”
“好吧，你就知道欺负我，我回头就找婶子告状去！”
“有皮痒了是吧？丫蛋，你听着，我教你的东西，不许和爹娘说，不然我就把你的头发。”
看着丫蛋委屈的点点头，狗子的心好像被针刺了一下，哎，不是哥不疼你啊，妹子。这个世道要活下去不容易，哥必须提前给你武装好，原谅哥的狠心吧！